一位神经科学学生的“宝藏湾” | 上纽大2026届毕业生黄伊悦

一次科研首秀

2025年11月,上海纽约大学举办了当学期的本科生科研专题研讨会(URS)。

玉兰庭里一向人来人往,那几天更像临时搭起的学术“街市”。十几张海报一字排开,上面是学生们的阶段性成果。

评分机制、话语研究、大学生幸福感、数据建模、深度伪造检测、城市热岛效应……从人心到算法,从微气候到校园生活。人们穿行其间,在感兴趣的话题前驻足。

参会学生站在一边,随时准备着把自己的思考,用几分钟说与旁人听。

黄伊悦也在其中。

她主修神经科学,辅修物理学数学,这年大四,是第一次参会,带来独立研究项目:“想象言语的神经动力学与表征研究”(Neural Dynamics and Representations of Imagined Spee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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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玉兰庭里,参会学生展示研究海报
右:黄伊悦(右)讲解自己的研究

 

“一个人没有真正开口、只是在脑子里‘说话’时,哪些脑区在活动?”研究关注的,是大脑里这些非运动皮层的信号。

从2024年10月开始,她对照临床报告,为一个包含60名患者的历史数据库,逐一标出记录癫痫发作起始的电极,以便后续分析时及时排除;预处理了10名患者的数据,并识别伪影;还用机器学习分析了31名癫痫患者的高伽马活动(HGA)。

为了让URS上的呈现通俗易懂,她广集意见,PPT和海报改到凌晨三点,交稿前一刻还在调整细节。

如果这些信号能够被更好地理解和运用,可为言语神经假体的研发提供新的可能。那些无法控制口面部肌肉的患者,也能借此找到一种新的表达方式。最终,她拿到了URS理工科类“最佳演示奖”(Best Presen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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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2025年11月21日,数据科学学科负责人、数据科学实践副教授郭丽(右)为黄伊悦颁奖
右:2026年5月8日,计算机科学助理教授王圣杰(右)为黄伊悦颁奖

 

凭着这个项目,以及接近满绩的学业成绩,她申请进入神经科学专业荣誉项目(Honor Track)。

临近毕业,她拿到了春季学期URS的“Best Research Project in Mind, Brain & Society”(编者注:心智、大脑与社会领域最佳研究项目奖)。本专业的“专业荣誉奖”(Major Honor Award)只选了她;整个学部,也只她一人获得“文理学学部主任奖”(Dean’s Award in Arts and Sciences)。

“唯一”这件事,她并不陌生。

2024年,“清华安进学者”项目面向亚洲招募,最终遴选出10人。其由美国安进基金会发起,目前,全球仅有26个承办高校,包括哈佛大学、斯坦福大学、剑桥大学、东京大学、清华大学等。在上纽,当年入选“清华安进学者”的,只有她。

大二暑假,她加入清华大学药学院储凌课题组;八周后,把结果做成海报,带去位于东京大学的安进学者亚洲研讨会。清华大学、京都大学、东京大学、新加坡国立大学、墨尔本大学,一百多号人聚在展厅里,讲演、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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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进学者亚洲研讨会(左)上,黄伊悦带来研究“Red Light–Activated Photocatalysis for Protein Proximity Labeling”(编者注:红光激发的光催化邻近标记方法)

 

如今,她已获得波士顿大学生物医学工程(Biomedical Engineering)硕士项目的半额奖学金,即将前往就读,并加入言语神经科学实验室(Speech Neuroscience Laboratory),任研究助理。

这份对科研的笃定,还要从三年前说起。

彼时,黄伊悦参加了上纽“大一学生奖学金”项目(FFC)。第一次写开题报告(proposal),她无从下笔,只能对着电脑发愁。

指导老师、神经科学教授吕忠林开导说,科研不是等你什么都会了才开始,而是在推进过程中,一边补足知识,一边创造知识。

一次次被鼓励去尝试,也总有人在支持——丰富的学术资源,让她对未来的想象慢慢清晰。

“我会继续走科研这条路,往认知神经科学的方向去。”弄明白听觉感知背后的神经网络,以及它和言语、音乐之间的关系。

“让失语症患者用上更可及的言语神经假体;又或者,帮助失乐症患者重新感受音乐带来的快乐。”

她希望自己的研究,不只停留在论文里。

对的地方,对的人

11岁那年,黄伊悦开始学双簧管。

“刚听你吹那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练的时候,母亲曾如是评价。

高中,她进了校管乐团。和大家一起演奏,听自己的声音汇入恢宏的乐章,心里像被什么推着往前走。

“这些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难解释。”

生物课上,她第一次接触神经系统:神经元如何运作、如何传递信息。那些看不见的过程——情绪的产生、动作的触发,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想试着弄清楚。当时,学校有“研究性学习”项目,她定了两个选题:一个是脑电与情绪的关系;另一个回到双簧管本身,看温度、湿度这些外部条件,会怎样影响音色和音高。

题目都是自己选的,确定之后,她去联系老师,在指导下推进。这样的路径,“已经接近在大学里做科研的流程了。”

她也学过编程、3D打印、电子音乐创作、素描、山水画这些“拓展课程”,相比之下,还是更愿意把时间放在大脑上。“当你研究大脑的时候,其实是大脑在研究它自己。”她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

了解得越多,她越觉得,那些被直观感受到的情绪,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声音进入大脑后,还要经历一整套复杂的过程:被编码、被储存,再在某个时刻被唤起,成为我们能感知的体验。

一个明确的方向出现了:神经科学,成为她的“本命专业”。知道上纽是国内首个在本科阶段就开设此专业的大学后,她选择来到这里。

大一先修“科学基础”(FoS)系列课程。她发现,物理学的理论能给神经活动的研究“打底”。有些神经科学教授,本就是物理出身。她决定辅修物理;再看课程设置,和数学有不少重合,联系十分紧密,就一起修了。

物理学与数学教授张骏欢迎学生去他的实验室看看,“进不进(课题)组都没关系。”她去了,也留了下来,做流体动力学方向的研究助理,一待将近一年。

这是她第一次进组。

为了跟上进度,她一点点补起流体力学的建模方法、静力学的基本判断、扩散过程的推演,用模型和实验去估算渗透压、膜通量、体积流量。离组前,她把工作整理成文字,又建了一个分类参考数据库,留给之后进组的人。

“我慢慢体会到科研里那种往深处钻研的劲儿,还有它极致的严谨。”

大三的海外交流(Study Away),她申请加入纽约大学神经学副教授Adeen Flinker的实验室。组里的于乐遥带着她做研究。

每周,她和教授、师姐开会,汇报进度,安排下周任务;也参加实验室的例会,听不懂的地方就举手问,大家都乐意解答。

教授尊重学生的志趣——“You can do whatever you want.(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给空间,也给信任。

实验室的节奏张弛有度。每个人手上都有自己的项目,也会在某些问题上共克难关。大家会聊实验,也会聊百老汇,聊生活里的琐事。有人过生日,就一起庆祝;夏天,教授会带大家去郊外“团建”。回上纽前,她买了蛋糕和点心,带去组里,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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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伊悦(二排左二)和Flinker实验室其他成员一起,到纽约州杰维斯港旅游

 

后来申研,师兄师姐帮她模拟面试。隔着时差连线,几句话下来,还是熟悉的感觉。

作为组里年纪较小的成员,她说:“那间实验室像另一个家。”

“不只是科研上的进步”,也是在那里,她建立起一些连接:和人,和知识,也和未来。 

留给自己的地方

她一直觉得,科研从来不只是和“课题”有关。

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合作,还有彼此影响的过程,同样重要。

刚上大一,听说上纽有交响乐团,黄伊悦就报了名。此后,每周一次的排练,成了她大学生活里最固定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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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3月20日晚,“孔祥东×上海纽约大学2026春之声音乐会”在上海音乐厅上演
中:黄伊悦所在的上海纽约大学交响乐团参与了这场演出
右:5月6日晚,本科最后一场春季期末音乐会(End-of-Semester Concert)结束后,黄伊悦(左)与乐团指挥、表演艺术学本科负责人、音乐艺术副教授程悦(中),以及好友谢林汐合影留念。黄伊悦与谢林汐自高中起便在同一乐团演奏

 

她喜欢这种有人同行、并肩做事的感觉。

大二竞选上“自然科学社”(SiNS)副社长后,她联合发起了“Teatime with SiNS”(编者注:SiNS茶歇时光)——每月一次的小型交流会。师生围坐在一起,聊研究、职涯。为了让现场气氛更自然,她会提前联系教授、协调时间,再和社员一起设计“破冰问题”。

活动海报、宣传文案,很多都是她一点点学着做出来的;临近卸任,又设计起“领导力”问卷、培训新人、安排面试,把社团工作一项项交接清楚。

她很擅长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可真到了申请季,节奏还是一下子乱了套。

要根据不同学校、不同项目的要求修改文书,准备一场接一场的面试;同时,独立研究项目还在继续,四十多页的毕业论文,等着她写。

一次和师姐开会,对方看她状态不佳,问她是不是太累了。话匣子随之打开,她讲起内心的疲惫,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很多决定走科研这条路的人,都经历过这个阶段,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把它说出来,也不是每一次倾诉,都能被温柔以待。”师姐说,“听你讲这些的时候,我也想到了以前的自己,好像又重新抱了抱‘她’。”

这样被人认真接住的时刻,她也想继续传递下去。

大四这年,她到上纽学术资源中心(ARC)当助教(Learning Assistant),辅导了两门物理课、两门数学课。

有同学来找她问物理考试的复习题。因为对内容太熟,她一开始讲得很快,漏掉了几个关键点。意识到对方没听懂后,她先道了歉,又重新讲了一遍。从对方已经理解到哪里开始,一点点往下拆,时不时确认“有没有跟上”,直到对方能独立解题为止。

到现在,她带过不少同学,也开过小组答疑(group discussion)。其中一位,连续三次在课后回来找她讨论问题。

比起教会一道题,她更在意对方有没有在这个过程里,重拾一点信心。“如果有的话,我会很有成就感的。”

而她自己,也找到了一个让情绪落脚的地方。

来上纽报到前,她从成都出发,先去了趟迪士尼。因为喜欢《加勒比海盗》系列电影,她尤其偏爱相关主题园区“宝藏湾”。

压力最大的那段时间,她常常往迪士尼跑。最多的时候,一周去了三次。

“从坐上地铁的那一刻起,心情就一路往上走。”有时候什么项目都不玩,只是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待上一会儿,都觉得整个人缓过来了。

毕业那天,她想和同学、教授一起,拍好多好多照片。

然后,穿着学士服,再去一次迪士尼——

“请米奇为我拨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