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人生设计”,不是“人生规划”
上海纽约大学交互媒体与商学艺术副教授蒋昀(Emily Tsiang)的“设计人生”(Life Design)课程,每节课长达三小时,自2019年起,蒋昀已经教了六年。这是一门面向所有本科生的选修课,很受欢迎,学生时常需要候补才能选上。
“设计人生”的作业,与大多数课程都不相同:列出三种未来想过的生活,找三位正在过着向往生活的人聊天,了解这样的人生是否是自己想要的;记录每天的日程,几点睡觉、几点起床、几点喝咖啡——不是为了“打卡”,而是用学术分析的方式观察自己,对日常生活有更敏感的觉察,从而建立内在秩序…………
蒋昀说:“‘设计人生’的课本,就是你自己。”
这堂课,也因此并不轻松——它是一段不得不直面自我的旅程。
在“设计人生”的背后,是“设计思维”(design thinking)体系的支撑。蒋昀在加入上纽前,在“设计思维”的发源地——斯坦福大学设计学院(d. School)教授了这门课程三年。
“设计思维”将设计师在产品设计时的方法论,迁移到人生设计,把人生当作一个不断迭代的“原型”:以人为本、倾听内心;快速试错、多路径探索。在一次次测试中,学生将不确定性转化为资源,意识到自己的主观能动性(agency),从而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
蒋昀强调,“人生设计”(life design)并非“人生规划“(life plan)。相反,她请学生从自身过往的经验与行为模式出发,提炼出共性与线索,去想象想过怎样的生活,再反推出多条可以抵达的路径。
“你的兴趣是什么?你的内在驱动力是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并不是显而易见的。一个人的兴趣并不是天生就有,而是种下一颗种子,慢慢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蒋昀说。
对蒋昀来说,设计思维不是抽象的理念,也不止于课堂讨论,而是在每一次一对一的深入对话中,真正落到了学生的生活里。这也就是为什么office hour是她教学如此重要的一部分。
2026届交互媒体艺术专业的Dana Zinchenko就是在一次次office hour中,与自我达成和解。她说:“蒋教授或许是office hour最多的教授之一,有时就像心理咨询师。”
Dana出生在一个艺术世家,她的母亲与外祖母都是视觉艺术家。在家人的熏陶下,Dana在美术上也表现出了天赋与兴趣。然而,家人光环的遮蔽,让她慢慢丧失了最开始创作的乐趣。
“尽管我热爱视觉艺术,却始终觉得自己无法达到家人的高度。如果永远不可能像她们那样出色,那继续创作的意义是什么?我总是用极其挑剔的眼光看自己的作品,因为我知道什么作品是‘好’的,就越发觉得自己不够有天赋。”
她坚信,只有自己在一件事上足够出类拔萃,这件事才“值得”她去做。而视觉艺术,恰恰不符合这个标准。随手画几笔,她也会觉得是“浪费时间”。哪怕小时候,她曾在各类美术比赛中获奖,内心的火花还是因为自认为“不够优秀”,被熄灭了。
在蒋昀的课程和office hour的长谈中,转变开始发生。“她让我从另一个角度思考问题:为什么不可以只为了快乐去做一件事,而非得做到‘优秀’?”她开始不再抱着任何目的地捡起画画。她发现,有时候,即便是随手画几笔,也能让她在压力过载时重新集中注意力,整理思绪——这何尝不是一种意义呢?
有人说,上蒋昀的课“很辛苦”,她的问题,常常直击内心,让学生发现早已横亘在心头,却不敢直面的挑战。但同时,她也给学生创造了一个被接纳的安全空间,让他们敞开心扉,在思考和表达中看清自我。
2023届交互媒体与商学专业校友Lillie Yao说,蒋昀“看见了我身上很多我自己都没看见的特点”。
临近毕业时,Lillie为求职忙得焦头烂额。“当时我太执着于‘交互媒体与商学’这个专业到底意味着什么、有什么对口工作。我想做UI/UX设计和创意类工作,但我找工作那会儿,AI正席卷行业,应届生准入门槛又很高。”
她和蒋昀开始头脑风暴,重新定义问题:“她说,本质上,你喜欢与人打交道,善于从与他人的交流中获取信息和洞察,同时你又有创意,有一定技术背景。融合以上特点的工作,呈现出来,不只UI/UX设计一种——我觉得,你可以看看项目管理或产品设计类的工作。”
现在,Lillie是一名产品开发人员,专注包装设计。在这份工作中,她既能与人合作,又能运用在上纽学到的技术。
“我和朋友们聊天时说,我真的非常非常热爱现在的工作。”Lillie说。而这在年轻一代普遍迷茫的今天,既幸运,又珍贵。
但这在蒋昀的学生中,似乎并不少见。尽管面对的问题各不相同,他们都在和蒋昀的长谈中,完成了认知转向。
2025届交互媒体艺术专业校友邵彦瑞,在大二选择海外交流地点时,曾一度觉得,读“纽约大学”,就得非去纽约不可。蒋昀帮助她深挖每一个想法背后的动机,打破那些不假思索的回答背后的无意识。“那时我才发现,盯着一个选项,眼里没有其他可能性,就会钻牛角尖。”
邵彦瑞的父亲是回族人,她一直有一种隐隐的冲动,想要了解穆斯林文化。“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是永远不知道对什么有兴趣的。”在阿布扎比交流的一个学期,让她看到了自己身份中新的一面,和父辈文化产生了联结。
在决定硕士去向时,她用了同样的方法来设计人生。如今,她在代尔夫特理工大学的学习生活,“和我期待中的未来其实没有什么落差”。
“把自己作为课本”,是一套专注个体的方法论。“我换过几次工作、被炒过几次鱿鱼,这些我都会和学生开诚布公地分享。”蒋昀说,自己首先要对学生是一本完全敞开的书,并实实在在地践行自己教授的理念,才能得到学生的信任。
02 非传统学习者
进入学界前,蒋昀做过城市规划,也做过企业文化建设。2016年,她从业界到学界,于斯坦福大学设计学院任职。这一角色转变,正是她在自己身上实践的一次“人生设计”。
蒋昀和主攻睡眠医学的丈夫Daniel Jin Blum每年都会给自己放假。在实践和研究中,他们发现:工作中的“间隙”真的很有力量。在这些假期中,她每次都会发生很多变化,找到更多新兴趣。
在他们参加的一次营养学会议上,蒋昀发现:演讲者们既是临床医生,又在某处任教,同时还做咨询。他们不遵循单一工作的固定节奏,而是在多重身份之间切换。这正是她想要的生活方式。
正在那时,蒋昀的朋友转给她一则斯坦福设计学院的招聘:“这说的不就是你吗!”蒋昀立刻抓住这个机会。
“我当时想象的是:一年里有一些间歇性的休息,能让我有多重身份——只不过,这种想象呈现出来,恰好是斯坦福的这份工作。”
回看这次选择,她才意识到,那并非一时起意,从她大学时第一份工作开始,她就一直热衷于做各种形式的“教学”工作,“成为教师”的种子早已埋下,而这次机会,恰好让那份久远的兴趣重新发芽。
蒋昀认为,另一个转行的重要原因,是她的成长经历。“设计思维”本来就在她的DNA里,她就是以“设计思维”被养育成人的。
蒋昀是第二代美籍华人移民。她的父亲在麻省理工学院取得工程学博士学位,而“设计思维”的来源,便是机械工程学。
儿时,蒋昀的父亲会用视觉化的方式,把假期当成一个项目来管理:设置里程碑,画甘特图,每周做进度汇报、开家庭会议,以热力图把各种选项展示出来,用不同颜色的便签打分。
这正是设计思维中,“问题重构”与“原型测试”的实践,也是现在,她在课堂上带着学生们一起练习的方法。蒋昀说:“第一次知道这个概念叫‘设计思维’时,我感觉有人窥见了我大脑运作的方式。”
蒋昀从小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学霸”,她无法乖乖坐在教室里被动地摄取知识,“费了好大力,也永远都是优等生里吊车尾的那一撮”。
“因为睡眠障碍,我一上课就会睡着,从小学开始就如此。我一读文献就昏昏欲睡,背诵、听课、通过课本理解抽象概念……这些‘学霸’能轻松做到的事,我一样也做不到。”
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主修经济学时,因绩点岌岌可危,她差点被劝退:“大学里有意思的事无穷无尽,而专业课不得不把我按在教室里学习。”她觉得,光努力已经行不通,她必须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
“我调整了选课策略。我选了很多专业以外,真正能和自己共鸣的课,比如亚裔美国人研究、教育学和城市规划。我调动全身感官去学习,去看、去动、去触摸,这就是现在我强调的‘体验式学习’。”
当蒋昀的父亲听说这样一个没有机械工程背景的“非学霸”女儿,拿到脱胎于机械工程学的斯坦福大学设计学院的教职,步入学术界,第一反应并非激动地庆祝,而是难以置信地问她:“你的资历够格吗?”
获得教职,或许正是因为,蒋昀并非一个传统学习者。
“神经科学研究表明,人脑只有很小一部分神经元用来处理声音信息,而有75%的容量用来处理视觉信息,光在教室里听课当然不够。”
另一方面,蒋昀的跨界身份,本身就是学生感知象牙塔外现实世界的窗口。“生活中,大多数人都不是学者。但在大学里,学生看到的都是学者,于是会对世界产生一种失真的认知,以为人生路径就是上大学、深造,然后专攻一个细分领域。但事实上,现实世界根本不是这样运作的。我相信大部分人都不是所谓‘学霸’,所以我的经验对他们会有用。”
03 血脉的牵引,具身的经验
在斯坦福任教三年后,蒋昀和家人开始设计下一阶段的人生。她和丈夫Daniel在寻找亚洲的工作机会。作为韩裔美国被领养者,Daniel希望离自己的根近一些,也希望儿子在亚洲国家长大,不以“他者”的形象,生活在白人为主的社会中。
“当时,我们的人生设计是,在一个亚洲国家工作生活。它最终呈现出来的,是现在的模样。”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蒋昀与上纽学生事务部助理副校长David Pe(彭汉智)是高中和大学校友,但二人的交集仅限于Facebook好友。2017年,蒋昀正以短期工作坊的形式在上海停留——这也是她以设计思维,为“是否在亚洲长期生活”所做的一次原型测试。期间,她看到David Pe发布了一条与上纽同事同游的动态,便与他重新建联,在上海相聚。
“后来我们保持着联系。2019年,我正好送我侄子去斯坦福上学,便又和蒋昀见面。那时,蒋昀打算回到亚洲工作,上纽正有适合她的职位开放,她的教学风格也和上纽的气质很匹配,我便建议她试一试。”David Pe回忆道。
2019年秋季学期,在斯坦福执教三年的蒋昀离开了旧金山的家,简单整理行囊,以访问教授的身份来到上纽。“房间的椅子都没挪过,我们养的狗也没带来,本以为只会短暂地来上纽一年,结果一待就是六年。”
“我太喜欢和正迈入成年的年轻人相处了!他们每一天都在重建自我——他们的人生是以周、以日,甚至以小时为单位在改变。上纽的学生与斯坦福的学生不同之处在于,他们来自世界各地,又再奔赴世界各地,每个人身上都有好几个城市和文化的故事。”
让她留下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一股“血脉深处的牵引”(ancestral pull)。
2020年底,疫情使大家无法远行。蒋昀在上纽第一次与同事们同游,便是David Pe组织的浙江台州行。
“浙江?这个名字有点熟悉。”蒋昀随即与大舅确认,结果,她所到之处,竟是外公的老家。
身在台湾的大舅联系上了台州的亲戚,接蒋昀去给曾外祖父扫墓。台州盛产蜜橘,曾外祖父的墓地在一片蜜橘林中,蒋昀带着儿子,和家人给曾外祖父烧香。
“我妈妈没去过,我外公也没去过。现在,整整四代之后,我的儿子,在蜜橘林中给他的曾曾外祖父扫墓——我怎能想到这一幕?”
祖辈的召唤仍在回响。
2021年,蒋昀燃起了寻找父辈根源的热情:“小时候,爷爷来美国看我们,总会和我说起他小时候的故事。上一次找到母亲的老家之后,我想,为何不去找一找父亲的老家呢?”
蒋家在上世纪曾是名门望族,在北京的老宅是一座四合院,蒋昀的父亲在那里出生。5月,蒋昀带着三岁的儿子来到北京,按着地址,找到在教堂后,隐藏的一座未经修葺的四合院。
“当时我转身走进一座院子,一位妇人走出来,告知我们这里是私宅。我说,我在找蒋家的老宅,报出了爷爷、爸爸和姑姑的名字。她跟我说:‘这就是。’”
蒋昀已去过蒋家老宅三四次。更神奇的是,每次都会碰到这位亲戚——而她根本不住在那里,也几乎从不到这个院子来,只是她母亲住在那儿,可蒋昀每次都刚好遇到她。
“我心想:好吧,我听到你了!老祖宗的召唤!”
蒋昀说,老祖宗的“保佑”让她在中国的一切都无比顺利:“疫情期间,我们去了长城、黄山、兵马俑……旅行不便导致游客不多,游览体验反倒更好。我感觉,那是老祖宗在说,‘我们会照顾好你的,我们想让你看到最美的中国’。’
“我只知道那些离开的人的历史,而不知道那些留下的人的历史。”
蒋昀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她仍然“有家可回”,故乡不只是一个脑海中模糊的名字;因为她仍可以叙事,她惊讶地发现,在那些离开的祖辈的叙述里,留存了更完整的家族历史,而她,要把离开的和留下的人的故事,拼凑起来。
正因此,她更相信,一个人必须在真实经验中,才能理解自己与世界的关系。
04 “场所认同”
蒋昀一共在13个城市居住过。“在不同地方,你都会发现自己身份中的不同面相,发现同一个故事中不同的维度。这就是所谓的‘场所认同’(place-identity)。”
前不久,蒋昀去了一次重庆。重庆的江湖菜,让蒋昀吃出了熟悉的味道:“没错!这就是外婆做的菜!我外婆是重庆人,她做菜就是这样!”
她对自我的认知,更加丰富了。“我外婆就是人们口中‘火辣’的川渝女人。回家和我儿子说了之后,我儿子惊叹:妈妈,你也是‘辣妹子’呀!人的自我认知不是在二十几岁就一次完成的,你看,我44岁了,还在探索自我。”
同样的“场所认同”,也发生在蒋昀的课堂里。
蒋昀的另一门课“体验工作坊”(Experience Studio),80%的课时都在校园外,学生通过实地探访、参与活动学习。一次课程作业,蒋昀组织学生们以“美食之旅”为主题,探索城市中的美食与背后的故事。
一位内蒙古女生和一位北京女生的二人组,由于想念家乡菜,选取了“羊肉烧麦”作为美食探索之旅的主题。在“探店”过程中,她们找到一家位于南京东路的内蒙古餐厅,竟意外发现,南京东路与苏州河之间的这个街区,正是北方人在上海的聚居区。
两位大四的北方女孩,从未感到真正融入上海这座城市。通过实地考察,她们找到了自己与上海的联结——不是“上海人”,但这座城市同样属于她们。
体验式学习,还曾让2026届学生Audrey Sierends放弃退学的念头。这位来自印尼、主修交互媒体与商学的女孩,在大一下学期,想过离开校园。
Audrey一家经商,很早就积累了餐饮行业的一线经验。“大学里都是学理论知识的,而我是‘在做中学’的人。”她一度非常怀疑大学对自己的意义。
在父亲的劝说下,她打算先“熬”过这一学期,再决定是否退学。就在此时,“体验工作坊”让她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
她惊讶于,蒋昀会带着大家去外地旅游、请全班去她家里做客。原来在大学,学习可以不仅限于课堂。
“在旅行中,我们与村民一起下厨,与同伴朝夕相处,夜聊到凌晨一点。在学校环境里,大家基本只聊学业,但旅行中的彻夜长谈,让我真正明白了上纽‘共同体’,和同伴形成了更紧密的联结。”
Audrey从这次旅行回来后,决定留下来,完成学业。现在,Audrey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学习方式,爱上了上纽,她终于发现,大学更关乎“人”:“在这里,我找到了属于我的那群人。”
2025年秋季学期,蒋昀被任命为创意力与创新项目全球体验式学习主任,与纽约大学全球教育体系的其他校园,分享交流以上纽的“体验工作坊”为代表的课程和教学模式。2025年春季学期,她与上纽的同事们获得了一项基金,开展“城市课堂”(City as Classroom)计划,面向全国所有对体验式学习感兴趣的高校教师,在旅行中探讨“在地体验式学习”(place-based experiential learning)如何融入各自的学科教学。
“处于中年的我,看着每一天都在发生变化的年轻人,有时觉得真神奇。他们海外交流回来,或是读完硕士回来,我再见到他们,简直变了个人:化上精致妆容,从着装到气质都变得更成熟……我都认不出来了!”
在不断与学生成长的过程中,蒋昀将在今年,重新做回学习者。去年12月,她获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博士项目录取,即将攻读在职博士学位,把她在上纽所实践的全球体验式学习,拓展为博士研究课题。
“我在本科时,尽管只辅修了教育学,但我一直憧憬着能有一天攻读教育学博士。二十多年后,我的‘人生设计’终于以这样的方式呈现。”
蒋昀感慨,做大学教师,是人生一大幸事。“我常觉得自己就坐在他们人生舞台的最前排,见证大戏展开——能被这样托付,是我一生的幸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