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向经历发问
小组合作中,你勤勤恳恳地完成了分内事,组员却由于沟通不畅,交作业前玩失联,或糊弄、摸鱼。为了保住成绩,你不得不帮人兜底,眼睁睁看着对方不劳而获。
没有人想再经历这样的糟心事。
是什么导致了这种“搭便车”(free-riding)行为?“搭便车”的学生,是在所有课程都“搭便车”,还是选择性地“搭便车”?他们这么做的原因和心态是什么?什么样的评分机制,才能奖励那些真正付出了汗水的人?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微小、却来自真实学习情境问题的研究,获得了上海纽约大学2025年秋季学期本科生科研专题研讨会上综合人文组的最佳研究项目奖。
谈及确定课题的过程,两位获奖者、2028届学生周跻轩和黄锦坤说,最开始,她们把目光投向的是宏大议题,打算做一个和商业数据分析相关的“高大上”课题。
“我们设想的是,从网上找数据,用各种量化方法去分析。但很快我们就换方向了:一方面,我们当时只是大一,还没上过什么专业课,数据分析的能力有限,这是客观能力的差距;另一方面,我们又很在意自己大一学生的身份,既然和更多高年级的学生一起申请,我们就要有自己的差异化优势。”锦坤解释道。
不如,就从自身经历出发,把自己大一的学习体验,作为研究对象?
跻轩和锦坤,在大一的必修课“全球视野下的社会”(GPS)中,都遇到了不同程度的“搭便车”行为。和同学交流时,她们也观察到,很多学生“苦搭便车久矣”。通过问卷调查,她们发现许多同学都遇到过类似问题,认为打分有时无法足够地区分组员贡献度。
她们也体验过更合理的评分标准。锦坤说:“在另一门课上,有小组互评的环节,有了这个机制,大家贡献确实多一些。”在“学术英语”(EAP)课中,跻轩发现,引入“组内竞争”也会减少“搭便车”现象:“在小组讨论里,三位组员首先是合作关系,但同时也有组内竞争。如果对方发言更多,你的发言机会就相应更少,这也提高了大家的积极性。”
于是,她们决定,研究就从她们的“大学生活初体验”入手。
初次做研究的跻轩和锦坤,碰上初次指导DURF的导师、经济学副教授Peio Zuazo-Garin,三人的态度都格外认真。脱离高中环境不久的她们,一开始与导师沟通时,还有点发怵,但接触过后发现,教授不仅平易近人,更是无条件地支持、帮助她们,“常常发来万字修改意见”。
她们设计了一份问卷,模拟学生在不同评分机制下如何分配学习精力。参与者需要在两门课程之间分配总分为10的“精力点”,而问卷则设置不同评分规则,例如只看个人成绩,或根据组内贡献度打分,以观察这些规则是否会影响合作意愿,并助长或减少“搭便车”行为。
设计问卷的逻辑,基于对真实而具体的个体心理的理解。
由于参与问卷的报酬较高,她们知道,有些同学会“奔着钱来填问卷”,也巧妙地设置了“防乱答”小机关:“比如,有关精力分配的第一题,答案应该是接近五五开的,有些一上来就填了‘2:8’甚至‘1:9’的,我们直接视为无效问卷。其次,我们的问卷题量不少,认真思考的话,不可能在几十秒里就填完,这类回答,我们也会从系统里踢出。”
她们发现,研究结果与她们的体验和观察高度吻合:在不同评分机制下,即使是同样学分和重要性的课程,学生也会选择性地“躺平”。
锦坤说,自己是一个非常注重现实的人,做研究也要和现实生活有关联,总想着是否能给现实生活带来一些影响。
在这项研究中,她体会到了研究的意义:“有EAP课程的教授和我们说,他们已经在用我们的方法,探索更公平的打分机制,我们在惊讶的同时,也特别有成就感。”
02 “在场”的研究
学生的研究课题不只可以来自课堂,也可以来自“在场”见证的新闻事件。
秋季学期本科生科研专题研讨会社会科学组的最佳演示奖获得者,是来自美国的2026届世界史(社会科学)国际关系方向学生Kayla Brackett。她的研究,来源于她在伦敦海外交流期间亲身经历的公共舆论浪潮。
伦敦海外学习中心离特拉法加广场十几分钟路程。Kayla在大三春季学期交流时,伦敦正爆发反移民抗议游行。特拉法加广场上游行者的声浪持续回荡,在教学楼也能听到;从学校下课,Kayla有时还会和游行者坐同一班车回家。
“他们手握旗帜,有些人身穿印有米字旗的衣服。和他们处在同一空间,我内心其实很没有安全感:我是一个外国学生,又和他们肤色不同,我完全有可能就是他们仇恨的对象之一。不管内心如何抵触他们,多么想驳斥他们,我只能把目光瞥向一边。”
那个学期,Kayla正在伦敦上一门与移民相关的课程。课程作业中,她研究了大众对移民群体和“同化”(assimilation)的认知,同时参考了社交媒体中关于移民的讨论。令她震惊的是,社交媒体充斥着如此大量且极端的仇恨话语,甚至许多来自“大V”,其传播之广和互动之多,对大众情绪产生了极大影响。
她开始思考:社交媒体言论是如何一步步把移民描绘成“威胁”的?在这些反移民叙事中,“安全”“文化”等不同理由之间如何相互支撑、彼此放大?这样的叙事模式,又如何影响公众对移民群体的想象?
身处反移民抗议的漩涡中心,研究反移民叙事,Kayla和她“在场”的研究产生了内心深处的联结。回到上纽后,她决定继续深入这项研究。
一直做基于文本和理论研究的Kayla,为了让自己的研究尽可能走近普通读者,通俗易懂,选择零基础学习新的量化研究方法——把文本里的观点转化为可视化的数据,用图表展示它们之间的关系。
刚和计算社会科学实践助理教授陈梓曦联系时,Kayla对自己是否能掌握量化方法没什么自信。但当她和导师聊了几次后,她发现,“陈教授对我的研究非常了解,她非常清楚我正在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在陈教授的推荐下,Kayla使用ENA(Epistemic Network Analysis)作为她的研究方法。她选取了100条来自有影响力的X博主有关移民的帖子,将其中涉及的反移民话语分类(例如,“经济威胁”“安全威胁”“文化排斥”等),以二进制手动标记每条帖子。
这项工作非常耗时。由于算法无法自动识别具体措辞,她必须逐条手动编码,一旦出现错误,就可能要从头再来。“100条帖子,我花了将近一个月才全部用0和1编码完成。”
但Kayla认为,ENA对理解和呈现研究结果非常有价值。她说:“在理论研究中,你需要对整个理论的语境和历史背景非常了解,才能消化研究结果;而通过ENA,我能直接以醒目的方式呈现不同话语类别之间的关联,让人们一目了然,仇恨情绪是如何被建构的,也更能引发讨论。”
在三分钟内解释清楚自己的研究,是不小的挑战。为了向听众清晰地传达自己的论点,Kayla在演讲上下了狠功夫。
Kayla在室友和母亲面前练习了无数次演讲。她只挑最重要的结论讲,语速不宜太快,听众会听不清,也不宜太慢,让大家以为是在拖延时间,掩盖研究不够扎实。她把所有难词和读起来磕磕巴巴的词,替换成常用、易读的词。
“每天从学校走回宿舍的路上,我都会边走边练,直到我可以脱稿讲完。”Kayla有时会在说错的时候做出尴尬的表情,但朋友提醒她说:“你的讲稿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说错了也不要让大家从你的神态看出来,不然会显得你不自信。”
她认为,公众演讲是研究中极其重要的一环:“对国际关系专业来说,未来我要面向不同群体说理、陈情;对其他任何学科来说,你不仅要会做研究,还要向别人证明自己研究的价值,让他们为你的研究买单,公众演讲也是必不可少的技能。”
社会科学组的评委、社会学助理教授Lucas Drouhot对Kayla的演讲印象深刻:“她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清晰简洁地总结了研究成果,这是社会科学的难点之一。即使在某个研究领域已经是专家,但如果无法用公众能够理解的语言向更广泛的社会群体解释研究的意义,那么社会也就难以真正从研究中受益。”
03 答案之外
她们的研究来源于生活,而研究的过程,也改变了她们对真实世界和自身的理解。
跻轩在研究中获得了日常课程作业中难以获得的自由。“课程作业里,我会以结论为导向,知道作业的踩分点在哪里,反过来去证明论点的合理性,多少有些迎合的心态。但做研究,结论是完全开放的,我不用为了得分,去做一个‘安全’的论证,而是自由地探索未知,化不确定性为确定性。”
她们本是出于对“搭便车”行为的不满而立项研究,却在研究完成后,生发出对个体的共情和对教育体制本身的反思。
跻轩说:“我们常说,知识没有高低贵贱,每门课程,原则上重要性都是差不多的。但仅仅因为评分规则不同,学生们往往会选择不同的精力分配方式,这和教育的初衷有时是背道而驰的。当然,责备人性的弱点是一方面,但结构性的问题也需要我们去反思,因为人永远都是跟着结构变化的。”
而Kayla收获的,不止是一个研究结果。她以更自在、自信的方式,认识自己的少数族裔身份和处境。
“从前,我对种族平等和移民问题的认识,一直是直觉性的。现在,我有了数据和实证,论证更有底气了,心里也感觉舒服了一些。”
当她拆解每一条反移民推文背后的逻辑,她发现,仇恨情绪存在于日常生活的微观层面,它是如此稀松平常,以至于在我们尚未察觉时,便被放大成了公共话语。
“平心而论,大家偶尔会有这样的心态,看到看似不如自己的人过得比自己好,心里就会不平衡,觉得‘凭什么是ta?’尤其当这样的想法,从另一个比你更有权威的人口中说出来,你的想法得到了印证,‘把人拉下来’的仇恨情绪就更被合理化了。”这正是Kayla的研究中,反移民话语的传播机制。
理解了背后的逻辑,Kayla更不会受到外部负面情绪的影响。“如果有人不喜欢‘像你这样的人’,是因为他们根本不了解你这个独一无二的个体,而是把一整个群体一概而论,这是一种无知。我有支持我的家人和朋友,让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做完这个研究,我也更懂得爱我自己了。”
即将毕业的Kayla,未来打算继续做学术,正在申请国际关系或社会学的研究生项目,同时寻找研究助理岗位。
“我想进一步探究这种现象的后果。我认为,这项研究的意义就是,预防未来针对移民的恐怖主义进一步滑坡。这对非政府组织、智库等都是非常有价值的。”
跻轩和锦坤体会到了做研究的乐趣,这学期也继续申报新项目。“即使有了上次的研究经验,做一个新研究,也都是一次新的探索,还是会把困难都经历一遍。”锦坤说,“但是既然做了决定,就不再左顾右盼,不去美化没有走过的那条路。上纽有开放包容的研究环境,大胆去做吧,不是成功,也会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