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共情”到“共创”:上纽大辅助科技创造课的实验与启示

2025年11月,一个起风的午后,在上海纽约大学,有一群同学分成了三组:一队学生蒙上双眼走在校园里,一队坐在轮椅上穿过熟悉的路径,还有一队戴上耳机,尝试在附近的餐厅仅凭手势完成点餐。

校园里,走了无数遍的路,突然变得陌生而充满挑战——路缘、门廊、标识、环境噪声,这些稀松日常,都成为需要小心辨别的障碍。

这是交互媒体艺术专业“辅助科技创造”(Creating Assistive Technology)课的一环——“共情行走”(Empathy Walk)。这门跨学科的选修课程面向该专业的高年级学生开放,旨在通过创造无科技或低科技的辅助工具、软件与网络技术,改善残障人士的生活质量。

与上纽大社区参与式学习(Community-Engaged Learning)办公室合办这场“共情行走”的领头人,并非授课教授,而是多位残障“协导员”。在听障、视障协导员及轮椅使用者的引导下,学生们一路跟随观察,不时驻足提问,实时学习实用技巧,切身体验残障人士是如何穿梭于大街小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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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共情行走”工作坊中,同学们尝试使用轮椅


这门课程由交互媒体艺术学艺术助理教授Rodolfo Cossovich执教,同学们亲切地叫他Rudi。这位来自阿根廷的设计师在加入上纽大前,从事的是消费电子设计工作。

他坦言,在2014年接手该课时,自己对残障议题并不熟悉。通过请教同事,他将课程逐步拓展为14周,增加残障研究内容与技术整合模块,并重构课程框架。该课约30%的时间用于以学生为主导的学术研读与讨论,30%用于社区实地学习,剩余40%专注于科技原型创造。

Rudi刻意引导学生走出课堂,融入上海的无障碍生态圈。在这里,残障并非被讨论的“议题”,而是真实存在的社会生活图景。

学生走进由视障咖啡师运营的咖啡馆、看残障艺术家举办的艺术展,深入浸润在无障碍文化中,探索被赋予残障理念的各类场所,还能接触到每日与残障人士沟通的政府相关部门员工,以及运用科技为残障群体解决实际问题的企业。

“如果只埋头搞学术研究,不与身边的残障人士对话,可是远远不够的。”Rudi解释道。

对大四学生王德溢而言,这种触手可及的真实体验恰是关键所在。他说,当初选择这门课,首先是因为自己和大多数人一样,在平时生活中很少有机会接触残障群体;其次,毕业后他计划申请人机交互方向的硕士项目,残障与交互设计是该领域的重要组成部分。

“科技发展迅速,但往往更多关注大多数人的利益。若无人有意识地将现有技术转向被忽视的用户,再先进的技术也难以产生更大的实际价值。” 王德溢说。

他相信,其实只需对残障群体用户多一份关心,去了解他们需要什么,把现有技术与人文关怀结合,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解决残障群体日常生活中所要解决的问题。

王德溢回忆,在学生主导的阅读讨论环节上,他分享了一篇关于无障碍设计的学术论文。这篇论文让他意识到,残疾不是缺陷,而是每个人能力的一种“光谱”反应。残疾其实是依情境而定的:例如在阳光强烈时,即使视力没有障碍的人,也看不清屏幕上的文字。那就意味着,“我们在某些情境下也会处于功能受限、或者‘残疾’的状态”。于是,问题不再只是残障人士身体缺陷的问题,而是产品默认设计与特定环境下个人能力之间的不匹配的问题。

“每个人都应该有平等使用产品功能的权利。许多产品设计的障碍不在于技术瓶颈,很多改进也并不昂贵,但是设计者没有关注到要做这件事。”

除了学术阅读,让王德溢印象最深的,是Rudi把课堂带到了现实场景。一次探访上海“熊掌咖啡”的经历,让他有机会与店里的残障咖啡师交流,他意识到,残障者在选择职业时不该受制于刻板印象,“他们每个人都应该有更多自由选择职业的权利和机会。”

王德溢还提到在“共情行走”时的“蒙眼出行”体验。在嘈杂、不可控的室外环境里,“每走三步,我就感觉要撞上东西了,”他回忆道,“如果公共环境中缺乏便于残障人士出行的设计,他们将很难迈出家门。”这次体验也让他看到把无障碍推向公共教育的重要性。

在他看来,这些经历未必能让同学们“秒懂”残障群体的一切,但至少让他们开始“看见”这个群体。

“一个文明、良性的社会,需要把注意力从多数人的便利扩展到对弱势群体的长期关注。”王德溢说。

跟王德溢的选课初衷相同,抱着希望通过课程接触残障群体、并为他们服务的念头,大四学生杨婷也选修了这门课。她相信,结课时的设计作品,会让她的毕业作品集更有意义。

有了对残障和无障碍设计的初步了解后,在Rudi的介绍下,同学们结识了李思懿和她妈妈徐娜。他们将在接下来的一个半月内,与“共同设计者”思懿一道设计并制作项目原型。

在一次次与思懿和徐阿姨的沟通中,同学们得知思懿出生时就患上脑瘫,小脑发育受到影响,所幸智力无损,但语言与运动协调较为困难。她几乎每天都需要进行长达四、五个小时的康复训练,多数时候是在家或楼下,偶尔需要跑去医院,20多年来日复一日。随着徐阿姨年纪的增长,在没有电梯的地方抬着轮椅上下楼变得日益艰难。

了解到喜爱小狗的思懿因身体原因不能养狗,同学们想设计一款与小狗一同做康复的游戏原型,把单腿平衡站立和抓握训练这两项核心练习,转化为一套“动作即控制、反馈即提醒、奖励即动力”的互动机制,能通过感应器及时反馈思懿的训练情况。

这款游戏让思懿在家就能复建,还把枯燥重复的康复动作变成可感知、可期待、也更容易坚持的日常练习。

单脚站时,思懿一踏上小凳子,游戏就会启动,屏幕上出现一只骑单轮车的小狗;小凳子内置的传感器会持续感知受力变化。当她站立不稳时常会往后仰,传感器将检测到重量变轻、重心开始偏移,画面里的小狗也会同步向后仰一下,像一个直观的提示,提醒她及时把身体“站回来”,重新找回平衡。

抓握训练则更直接:思懿一握住装置,小狗就开始奔跑、追食物并进食;一旦松开,小狗就立刻停下,吃不到东西;而成功进食会带来加分或积分累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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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溢(后排右二)与刘瑞琪(前排右一)在项目中与联合设计师李思懿(前排右二)及其母亲徐娜(左一)共同协作,Rudi(左二)在旁指导


有绘画功底的王德溢原本以为自己会负责背景图像等媒体素材,因为小组希望游戏更具动态性,他的角色转向编码与调试。

对他来说,整个过程的挑战不在于攻克技术问题,而是明白这个项目为谁设计,以及保持跟“用户”(思懿)的沟通、不断优化项目以适应“用户”需求。

杨婷主要负责项目的硬件部分——做出一个带感应功能的抓握把手和一个平衡训练时用到的小凳子。曾修习实体制作课程的她,对焊接和接电路相对熟悉。

她说团队在挑选控制板上花了大量时间,前后尝试了四五种板子,最终才成功接上蓝牙。此外,经过反复调试、甚至锯切调整后,一个稳固而安全的小凳子才最终成型。

临近期末,思懿再次和妈妈来到上纽大首次测试这款游戏,同学们根据思懿的使用情况进行最后的调试。

“这个游戏很棒,”思懿说。“有了它,我以后康复训练就不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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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懿在母亲徐娜的陪同下,测试该游戏


这门课程中的“共同设计者”除了思懿外,还有视障人士贡经华(大家叫他毛毛)。从参与“无障碍桌游”工坊,到在“共情行走”中教同学们如何引导视障人士,他多次参与到课程中来。对毛毛而言,这是一场“双向奔赴”:学生能了解、学习残障人群的真实需求,他也有机会了解同龄人在关注什么,并参与其中。

和毛毛一样深度参与“辅助科技创造”课中的还有MustardTek(芥梧科技)的创始人兼管理总监Minki Chang。这家公司致力于携手残障人士共同设计、创造无障碍产品、建设包容性环境、提供公平体验。Rudi希望通过与面向残障群体的社会组织和企业合作,将多元视角与真实案例引入课堂。

Chang与上纽大结缘已有三年,这是他第三次受Rudi邀请来“辅助科技创造”课担任嘉宾,分享无障碍设计的经验,并给同学们的项目提供反馈。他见证了整个过程——一开始,同学们对构思项目充满“不确定”,一路上始终保持“开放”,不断与“共同设计者”思懿和她妈妈沟通,并上门了解她的日常康复训练;一个多月后,项目落地,也与思懿结下了真挚的友情。Chang说,他十分享受这段共同探索的旅程。

“上纽大‘辅助科技创造’课的关键在于让同学们与真实的人、与多元化背景建立连接。它赋予学生一种宝贵的能动性,培养更优秀的设计者,创造出能惠及更多人的解决方案,并在此过程中,不断叩问与理解‘成为人’的丰富意涵。”Chang说道。

在秋季学期结束的交互媒体艺术期末秀上,同学们向全校师生展示了这款康复游戏。他们还将把它“交付”安装到思懿家中。这种从“共情”到“共创”的路径,最终在学生为思懿设计的项目中,落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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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2月,这款康复游戏在交互媒体艺术期末秀上向全校展示


Rudi说,至此,这门课不只是关于科技创造,还是关于理解用户、与用户协作的过程。“与用户协作的创新,本身就是一座宝藏。”

“刚接手这门课时,我就觉得很有挑战性,同时也能帮助残障群体,”Rudi回忆说,“后来我意识到,其实是他们在帮助我,他们不同的生活经验与技能,让我直到今天都还在不断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