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毛头”回到中国:一位商学硕士生的连接哲学

“把人连在一起”的人

2025年夏,Maotou Zhou到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NYU Stern)报到,开始一年的研究生学习。他就读的是上海纽约大学与纽约大学联合培养组织管理与战略OMS硕士项目。那年申请季,他只投了这一个项目。

开学不久,按照惯例,项目要选出两位“班长”(cohort leader)。他和同学李德慧决定搭档,试试看。

当时他的参选方式很简单——去和人聊天。

从OMS项目开始,一个个去聊、去听;后来还走出自己的项目,找另外三个联合培养商科硕士项目的同学——计量金融(QF)、数据分析和商业计算(DABC)、营销与零售科学(MRS)。

这些对话,慢慢沉淀为他对新环境和新群体更深的理解。最后,他和搭档把一路听到的、想到的,浓缩进一段一分半的视频,发到群里:介绍自己,也介绍他们当“班长”想为大家做什么。两人高票当选。

这个为期一年的硕士项目,有四分之三的时间在上纽完成。三个月后,他从纽约飞到上海,同时加入了Graduate Student Leadership Board(编者注:研究生领导委员会),开始为更大范围的硕博学生做些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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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在杭州徒步
右:在上纽中庭,参加学校与特斯拉的活动

 

回看这些经历,他说,重要的不是“当选”本身,而是在与不同人的交流中,听到了很多想法。

有人打算找实习然后工作,有人要回家帮衬父母的公司,也有人想自己创业。聊得多了,他发现,“最重要的还是自己要有想法,生活要有活力,然后才是其他”。

他原本分散的念头,也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连在了一起。

在现实里学会“连接”

这些看法,还有“连接”的能力,他不是在上纽的课上才开始展露的。

十五岁那年,Maotao刚上高一。从小在特拉华(Delaware County)长大,那一带位于费城和特拉华州交界。特拉华州创业氛围浓厚,有人叫它“创业者的天堂”,也有人说它是“全球公司注册之都”,《财富》500强里超过六成的公司,还有数不清的初创企业,都注册在那里。

身边很多同龄的小朋友都会有一样的想法:总有一天要去开自己的公司,去创业。

当时他和伙伴搭了一个小公司,做服装设计者和制造商的中间人。他们自己找客户、确认设计细节,再联系工厂,跟进生产流程。设计稿交出去远远不够,颜色准不准、尺寸合不合、成品能不能让客户满意,每一个环节都得自己盯。

他用“劳心劳力”形容那段日子。“有时候一天要发几十封邮件,大多数都没有回音。”

后来,订单慢慢多起来,有的规模达到几十万件。新的问题随之出现:产能是否跟得上?人力、机器、流程,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成为公司瓶颈。

最终,他们没能“在订单规模和产能之间找到平衡”,公司关停了。

这段经历没有带来一个“成功的创业故事”,却让他更早体会到:所谓“连接”,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在复杂现实中,把不同的人和环节真正串起来。

在两个世界里学习

Maotou三岁随父母移居美国,来到上海读书,是他童年后第一次回国长居。

他有时候会觉得,这个上海纽约大学和纽约大学联合培养的硕士项目,本身就是一种连接——连接中美,连接不同的文化经验,也连接他过往的生活与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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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假旅游

 

本科时候,他就读于德雷塞尔大学勒博商学院 (Drexel LeBow College of Business),主修金融和法律。从美国来到中国,迎接他的是新环境里的新挑战。

在OMS项目的“实案项目”(Capstone Course)中,他和小组需要直接对接中国企业。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小红书——要在毕业前做一套完整方案:设计一款AI助手,用于识别截图中的信息篡改、诈骗内容,以及处理过或AI生成的图片。

那些技术,他一个“非科班”出身的人,只能从头补起:看IBM、谷歌的公开课程,慢慢地才算对人工智能有了一点理解。

但更难处理的是,如何与文化背景不同的企业有效沟通。同样一页PPT,在美国课堂上讲得通,在这里却未必有效。对方更看重什么,信息该如何排序,表达节奏如何把握,他有些困惑。

他还注意到,两边对时间的看法不同:“亚洲商业文化更重长期收益和可持续性,西方则更关注短期回报和阶段性目标。”

“所以有时候你以为自己说清楚了,可人家理解的全然不是那回事。”

也是在这个阶段,他认真修习了Jon Newton教授的“中国商业实务”(Doing Business with China)。课上讨论的,是那些不易被察觉却无处不在的差异:决策方式、沟通节奏、信息呈现的逻辑。很多内容,如果只是听,很难真正记住;当他把这些理解带回到一次次具体的沟通里,差异开始变得可以被感知。

慢慢地,他不再只是“觉得不一样”,而是开始知道,哪里不一样。

比方说,“一种环境里,很多事情建立在人情和信任之上,沟通需要时间,决策也多是自上而下;另一种环境里,表达更直接,行不行看结果,够不够格看本事”。

“表面上看,这两套逻辑完全相反,但其实并不对立,只是不同而已。”在不断实践中,他学着在两者之间切换,也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表达与连接之道。

在更靠近技术的时代,靠近人

项目进入尾声时,他对“接下来做什么”有几个想法。“可能先工作,边走边看,也可以考虑去读博。”

“创业”的念头,也重新浮现。在“在华创业:企业家思维”(New Business Venturing in China: The Entrepreneurial Mind)这门课之后,他开始把问题想得更具体:如果要在中国办一家公司,该如何选择结构?外商独资还是合资?需要准备哪些材料?要去哪里找资源、谈合作?还有最重要的是怎么可以用上AI。

在他看来,AI更是机会,而非威胁。“AI确实会替代一部分工作,但也给人留下了新的协作空间。”他觉得,职业发展的边界,取决于你是否愿意与人工智能一起工作。

技术变得更容易接近的同时,他也感到事情哪里不对,“跟AI可以聊很久,但那种感觉是空的,因为对方永远会顺着你说。但人和人之间不是这样的。有时候对方会不理解你,甚至不一定喜欢你。这些不确定性,让关系变得真实。”

所以,他更愿意主动跟人面对面交流。

学校的“报到日”当天,他很早就到了现场;开学典礼前,看到工作人员正布置场地,就主动过去帮忙;和人交流,也总是他先开口。

他说,这些都是很小的事,但能让生活更有滋味一些。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种更直接的方式——拳击。

本科期间,他创办了学生拳击社团和校队,打过三年职业比赛,也做过四年私教。来到上海后,他在学校的麒麟拳击社(Qilin Boxing)担任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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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otou(右二)和麒麟拳击社的朋友们

 

在社团里,训练是具体的:动作、节奏、体能、饮食,一周一周往前推进。学期结束时,会有一场比赛,把这些日常的积累放到台上。

但他更看重的,是训练计划里具体的人。

每个人的瓶颈不同,有人卡在动作,有人卡在节奏,也有人卡在心态。他会先和学员聊一聊,再一起找到下一步的方向。

这些关系不会随着课程结束而终止。很多以前带过的学生,到现在还会发来消息,分享近况。“这恰恰是教练这行最特别的地方,你既是导师,也是朋友,是对方愿意倾诉的人,也是他们遇到困难时会想到的人。”

他珍惜这种连接。也因此,比起“溢江”这个正式的中文全名,他更喜欢别人叫他“Maotou”(毛头)——那是小时候,家人唤他的方式,亲昵,没有距离。

他的父亲是苏州人,母亲是长沙人,家里饭桌上常有一盘红烧肉,也偶尔会听母亲忆起家乡的牛肉粉。到上海读书后,他开始有意识地游历各地,已经去过了国内11座城市。Maotou说,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之间,在每一次看似微小的相遇里,他也在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