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和面包打了很多年交道。
他先后去日本、法国和德国学习烘焙,后来做到国内大型烘焙教育集团的技术总监;2023年率队前往德国,用青稞面包拿下世界冠军。
带队参赛的次数多了,他开始思考:烘焙这条路,还能怎么走?“我发现自己对面包的理解,还需要更深入、更成体系。”
8月,上海纽约大学非学历项目推出了短期研修课程“以食观世:解码食物中的文化、历史与社会”。几乎没有犹豫,他便报了名。
课程一共55名学员,来自中国、美国、印度尼西亚、墨西哥等国家,年龄从18岁到61岁不等。他们有学生、餐饮创业者、设计师、工程师和金融从业者,也有人已经退休;有的从事食品行业多年,也有的只是单纯对“吃”感兴趣。
这并不是一门教人“如何吃得更健康”或“如何成为厨师”的课程。上纽大非学历项目希望这门面向公众的短期课程,通过融合讲座、案例分析、互动活动与媒体研究,以更加生动、有参与感的方式,引导学员重新认识“吃”这件日常小事背后,所连接的历史、文化与社会议题。
课程由纽约大学斯坦哈特学院食品研究和营养学教授Fabio Parasecoli设计并担任主讲人。他在食物研究领域已经深耕30余年。

他说自己与中国的缘分始于1987年——他到北京大学学习中国当代史。近四十年后再到中国授课,他把这次课堂看成一次重新认识中国、和学员交流经验的机会。
六天课程里,Parasecoli教授从普通人日常的饮食感受切入,一步步把话题延伸到更广的文化与社会议题。他引导学员们思考:记忆与情绪怎样左右我们的味觉?为什么有些食物会带来踏实、熟悉的感觉,有些却让人本能抗拒?“正宗”“传统”这类概念,又是怎么一步步形成的?
课堂的讨论很快跳出餐盘,跟着食物跨过大洲与国界,看人口迁徙、贸易往来、全球化如何重塑人们的餐桌,也观察一道菜在流转途中,怎样被改编、包装,被人们重新解读。
Parasecoli教授还邀请了一线从业者走进课堂做分享,有厨师、餐厅主理人、设计师,也有纪录片导演和美食撰稿人。借助这些人的真实从业经历,让同学们得以更具象地从多元角度看待、理解食物。
食物如何流动?
纪录片导演邓洁是这门课的首位嘉宾。
参与过制作《舌尖上的中国》《风味人间》等作品的她,已从事纪录片创作二十三年。拍得越多,她越觉得真正有意思的不只是食物本身,而是一道菜怎样随着人的迁徙、贸易和历史,一步步走到我们面前。“凝视餐桌时,我们看到的其实是食物串联起来的人类全球史。”
澳门的土生葡人菜就是一个例子。非洲鸡、葡国鸡,很难简单归到某一个国家。顺着过去的海上贸易路线,从里斯本、果阿、马六甲到澳门,不同地方的食材、做法一路碰撞,最后变成今天的一道菜。

很多我们以为很“本土”的味道,来路也很远。红薯、玉米、马铃薯从美洲来,而辣椒到中国还不足五百年,如今川菜、湘菜和贵州菜却已少不了它。“保护文化多元,不是把传统做成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去流动,去品尝,去理解食物背后的故事。”
纽约大学大二学生沈易楠正是带着类似的问题走进课堂。她喜欢周游世界,品尝在地美食。不管是意大利的生牛肉塔塔,还是上海的条头糕,她都十分喜爱。
邓洁的分享让她开始思考,一种食物到底是怎样被生产出来的?为什么有些东西突然风靡,有些过去常见的老味道却慢慢从市场上消失?市场、气候和人的饮食习惯,又分别起了什么作用?
食物如何被重新创造?
一道食物可以随着人的迁徙和历史不断流动,那么,当不同文化相遇之后,它又会如何被重新创造?
米其林三星餐厅泰安门行政总厨Christiaan Stoop把这个问题带回厨房:怎样打破边界,把不同文化融入同一道菜?
他出生于德国,曾在巴塞罗那、新德里、迪拜、巴黎等地的厨房工作,26岁加入泰安门,如今担任上海和广州两家餐厅的行政总厨;2025年,他获得全球最佳厨师奖(The Best Chef Awards)最高级别“三刀”认可。
他不太喜欢“融合菜”这个词。泰安门以法国烹饪技术为基础,但一道菜也可能带有日本、韩国、印度、德国或中国饮食的影响。对他来说,重要的不是混合得有多复杂,而是这些元素之间有没有真正的关系。“我们不会把三个不同菜系、三个不同国家随便混在一道菜里,那不是fusion(混搭),而是confusion(昏搭)。”
当天,他与团队带来一道紫苏草莓餐前甜点,草莓、芹菜、腌芥末籽、紫苏萃取、青紫苏油、白草莓泡沫、樱花冰沙和紫苏雪葩被巧妙地放在一起,有些味道不再“直观”,更多是在提供口感和层次。Stoop说,不同元素不一定要抢着出现,最终形成完整的味觉体验才是主要的。
但食物的创造并不只发生在厨房,餐厅设计和服务将“吃饭”重新定义。

OHA Family与OHA Design创始人刁唯常把自己比作“导演”。学过艺术和建筑的她认为,食客走进一家餐厅后的感受,不单由菜和酒决定,空间、器皿、员工着装、服务方式,都会影响一顿饭留下的印象。
她在上海做过不少餐厅和酒吧,设计常从私人记忆出发——小时候在贵州,祖母制作酸汤和发酵食物的记忆,后来进入了她的菜品和鸡尾酒。开发印尼菜系项目时,她和团队专门到当地走访厨师和家庭,再回来反复试菜、修改。她看重传统,也承认外来者不可能原封不动复制另一种饮食文化。“我们也必须诚实地面对自己。”
我们如何选择食物?
当食物进入餐厅、市场和社交媒体,它又不只是“被创造”的东西。人们如何发现它、选择它、谈论它,也在不断改变我们与食物之间的关系。
美食自媒体Nomfluence创始人Rachel Gouk一开场就抛出问题:回想最近一次外出就餐,餐厅是你自己选择的吗?她做过传统媒体美食记者,在上海生活了十余年,看着社交媒体一点点改变这里的餐饮行业:一家小店可以因为几篇帖子突然出圈;一次个人的用餐体验,也可能上升为大众对一家餐厅的整体印象。
如今照片拍得太精致,读者反而会问“这是广告吗?”于是,一些内容创作者开始刻意“松弛”。餐厅也越来越在乎菜品是否“上镜”,一些好吃但不好看的食物反而容易吃亏。
随着广告、算法和AI生成内容增多,人们反而会更想知道食物背后的人:厨师怎么工作,食材从哪里来,“餐厅能长久立足,核心永远是好食材、好想法。走红只是优质产品带来的附加结果,不该是初衷。”

人们对食物的选择,也受到市场和供应链的影响。
Alessandro Ingravalle是在上海工作近十年的意大利食品贸易从业者,长期从事橄榄油、坚果等跨境贸易。他讲到行业里每天都要面对的一种拉扯:一头是希望获得合理收益的种植者,另一头是不断压价的大型零售商。
他也观察到中国消费者这些年的变化。过去,“进口”本身常被当作质量保证,如今消费者越来越会看原料和加工方式。中国食品进入欧洲市场,也不是“产品好”就一定能卖出去,饮食习惯、法规和文化认知都会影响一种食物最终能否被接受。
到了食物体验师韩卓桐的工作坊,Parasecoli教授提出的另一个问题变得更加具体:如果我们改变人们与食物相遇的方式,他们的选择会不会也随之改变?
韩卓桐当天安排了一场发酵食品体验设计工作坊,并设问:如果要在上海办一场发酵食品品鉴会,面对没吃过酒酿、腐乳的人,怎么让他们愿意尝第一口?
研究酒酿的小组设计了递进式品尝,让参与者先感受苦、咸、酸、甜,再去尝酒酿;研究腐乳的小组提出,把腐乳和馒头、面包、红烧肉这些更熟悉的食物搭配,用熟悉的味道降低第一次接触的门槛。“食物设计不一定要改变食物本身,我们真正设计的,是人和食物相遇的那一刻。”

当你重新看见食物,也重新看见自己
六天里,食物一次次把学员带向比餐桌更远的地方:它可以是迁徙和贸易留下的痕迹,是文化不断流动后的结果,是厨师和设计师重新表达世界的媒介,也受到市场、媒体、技术和消费者选择的共同塑造。
而当这些问题回到学员自己的生活,它们又有了不同的答案。
墨西哥工程师Job Garcia旅行时喜欢尝当地食物,平时也爱在家做饭。这门课之后,他开始留意一顿饭背后的生产、环境和供应链。课上,他遇到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原本没什么共同的职业背景,却很容易因为一道菜、一种味道聊起来。
对于王子来说,课程结束了,又回到自己刚来时的那个问题:烘焙这条路,还能怎么走?

“我希望我们中国人能掌握面包的话语权,不只是学日本、法国的,而是有自己的东西。”这不只是把青稞、茶叶或其他中国食材加进法式、日式面包里,而是继续向前:什么原料适合中国自己的烘焙体系?能不能形成自己的产品标准、技术方法和风味表达?
如今,他回到面团和烤炉前。只是接下来要做的,已经不只是把面包做得更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