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贺你们,上海纽约大学2026届毕业生!
能与你们共庆这个里程碑,我感到非常荣幸和喜悦。
我能对你们说些什么呢?我想,你们中的许多人,早就比我在你们这个年龄的时候,准备得更加充分了——至少在知识和机遇方面。而我也相信,如果你们今天还尚未发现,也一定会在不久的未来找到属于自己的使命感与生命意义。
我已度过了漫长的人生,却依然无法宣称自己找到了某种终极的答案或真理。和大多数人一样,我仍然在“活着这些问题”——正如里尔克在《给青年诗人的信》中所写的那样。
几个月前,上纽大请我为毕业典礼公告提供一段个人简介。以前,我也曾经为不同机构提供过很多次。而每一次,当我斟酌那些词句的时候,总觉得它们所描述的人好像并不是我。简介里写的每一件事都是事实——可真正关键的事,却似乎不在其中。
所以今天,我就跟你们分享一些构成我内在核心的、看不见却有体温的东西吧。
十四岁那年,我从高中射击队里被上海电影制片厂选中,在电影《井冈山》摄制组里饰演一名女游击队员。
虽然我没有受过多少正规的教育,但我对阅读始终怀着深切的渴望。那时,大多数文学作品都被禁绝,书籍极其稀少。但我的外婆在阁楼上一个破皮箱里偷偷藏了一批书。每逢我生病,她便允许我借一本到床上读。鼻塞、胸闷、喉咙灼痛——然而在那些时刻,我比童年任何其它时候都活得更加充实。
那个年代,人们还不能自由旅行。然而十五岁时,我因拍摄电影《青春》去黄山拍外景。那是我第一次真正体验到大自然。
花岗岩的峰峦从云海中拔地而起。
古松被数百年的风雕刻出奇异的姿态。
而我们每天的食品,就沿着陡峭的石阶,一点一点被挑上山去。
大约也是在那个年纪,“上帝”这两个字进入了我的词汇。而其意义,并不是通过宗教,而是通过黄山千变万化的光影与色彩,向我显现出来。
回望过去,在我成长的岁月里,对书的饥渴与对自然的爱,一直抚育和支撑着我——无论在顺遂的时候,还是在绝望的时候,尤其是在绝望的时候。在那些深渊,阅读总会带来一线微光,使我重拾信念;而自然,则让我重新感受敬畏。
从二十岁出头到三十岁中期,我几乎是不加选择地阅读——惠特曼、布莱克、里尔克、黑塞、D. H. 劳伦斯、伍尔夫、奈保尔、马尔克斯、略萨——这些在西方司空见惯的作家,却都是我在国内时从未接触过的。
记得有一阵子,我深深沉迷于米兰·昆德拉的作品之中。他替那些我曾感受过却无法言说的经历找到了语言。后来,我在上“黑色电影”的课程中知道了雷蒙德·钱德勒和达希尔·哈米特,又同样热烈地坠入了侦探小说的世界。
我天性有些孤僻。能与作者们(好些早已离开了人世)建立一种精神上的相遇,是那么的珍贵,也极具拯救力量。
有很多次,当失败沉重得难以承受时,我都会翻开惠特曼的《草叶集》,在那里聆听一个理解失败、却毫不以之为耻的声音。
它说:
“我是一个年迈的炮兵……
我讲述我堡垒遭受轰击的情景——
我又回到了那里。
进攻的炮火再次响起……浓烟……齐射。
我看见敌人的炮火攻破的缺口——
迅速被填补……毫无迟疑。
我呼吸着令人窒息的硝烟……
然而——
这失败是光荣的。”
……
“败仗和胜仗是以同一种精神打下来的。
为死者我击响胜利的战鼓,
为他们我的号角吹出最嘹亮最欢乐的乐曲。
永生,那些失败的人们,
那些战船沉海的人们,葬身海底的人们!
那些战败的将军,倒下的英雄们,
那无数个无名小卒们,
你们将跟最伟大的英雄一同永生!”
在这种将胜利与失败置于同一精神尺度上的理解里,我感到自己的尊严与勇气被确认,伤口被抚慰,而灵魂也因此变得更加辽阔。
借用丽贝卡·索尔尼的一句话:
“我消失在书本里……就像一个人跑进森林。”
说到跑进森林,让我回到大自然这个话题。这句话同样适用于真实世界。当你看着树丛间透出闪烁的落日时,你会忽然宁静下来,觉得与宇宙融为一体。
1988年,我曾在澳洲的沙漠里拍摄电影《英雄之血》,前后一个多月。那段遥远的记忆如今早已模糊,但我仍然清楚地记得那条明亮的银河、那些轮廓朦胧沙丘和岩石群。
还有那些被我拾起、后来又遗失了的牡蛎化石。它们曾静静躺在沙漠灌木之下(更早以前的海底)沉睡了数亿年,直到我的手将它们捡起。宇宙是多么的神秘和美妙!
我至今仍无法准确地定义幸福。
但在为我的新电影《蒙特利尔,我的美人》学习法语时,我接触到了法语里“幸福”这个词:bonheur。
Bon是“好”,heur是“时辰”。法国本土人也许不会这么想,但我情不自禁地问自己:幸福,也许就是“一个美好的时辰”?
一个美好的时辰,听起来是可以达到的。
也许,南半球夜空下那些充满惊异的时刻,就是幸福。
还有,那些阅读书本的静谧时光。
我曾读到,幸福就是溶入于某种完整而伟大的事物之中;而当它来临时,会像睡眠一样自然。
这正是我有时的感受——读一本书,或站在辽阔的天空之下:我溶化在超越自身的某种存在之中。
你们每一个人,都将发现属于自己的幸福定义。
不要让任何人替你定义它。
你真正的本质,并不是你的履历,而是那隐秘、不可触碰的,生命的结晶——那只有你才真正知晓的自己。
明天,你们将离开这个舒适的校园,走进一个纷乱的世界,正式成为成年人。
但请永远保留并滋养你们心中的那个好奇的孩子。
继续用孩子般的惊奇去感受身边那些微小的奇迹——无论是一只金色的甲虫,一朵粉色的云,一只蓝色的蝴蝶,一本书,或者任何令你感到神奇的事物。
请始终向这些瞬间带来的顿悟敞开自己。
也许这样说有些冒昧,但我想,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大概不必为下一顿饭发愁。那样的艰难,在某种意义上反而会带来清晰。而你们可能面对的,是另一种更加难以名状的东西:在一个被无尽欲望驱动的世界里的,一种存在性的焦虑。
因此,找到那些令你着迷和喜悦的事物,就显得更加重要——那些能在精神上支撑你的东西——那些让你能够与你的命运融为一体的东西。
最后,亲爱的年轻人们——请去爱吧。
去爱太阳与月亮,河流与鱼群,山川与动物。
去爱另一个人。
深深地、热烈地,一次又一次地去爱。
无论你们在互联网上听到什么。
就我个人而言,爱情所带来的脆弱、谦卑、心碎与狂喜,是生命所赋予我最真实、也最具蜕变力量的体验之一。那些灼热发光的瞬间,如星辰般留存在我的记忆里——鲜明而恒久;而其间漫长的岁月,却渐渐消融成一片混沌、遥远的迷雾。
我想用路易丝·厄德里奇在《彩绘鼓》中的一段文字作为结尾:
“生活会击碎你。没有人能保护你不受其伤害,而独自生活也不能——因为孤独本身也会以它的渴望击碎你。你必须去爱。你必须去感受。这就是你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的缘由。你来到人间,就是为了冒着心碎的风险。你来到世上,就是为了被彻底吞没。而当有一天你真的破碎了、被背叛了、被遗弃了、受伤了,或者死亡从你身旁掠过——请让自己坐在一棵苹果树下,听着一颗颗熟透的苹果落在你周边,挥霍着它们的甘甜。告诉自己:你已经尽你所能,尝过了尽可能多的果实。”
谢谢你们——也再次祝福于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