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师、手工艺人、教育者——这是上海纽约大学交互媒体艺术学艺术副教授、交互媒体艺术学科负责人Marcela Godoy给自己定义的三重身份。Godoy教授于2015年加入上纽大,在她的教学与研究中,可持续发展和环保设计的理念贯穿其中。在她的研究基地——上纽大“重塑空间”(Re-makerspace),我们与Godoy教授展开了关于她的教学与研究理念的对话。
您为什么选择在上纽大从事可持续设计的研究与教学?
我的学术背景跨度很大。我大学一开始学的是工程,搬到我祖母家住后,便爱上了用祖母的缝纫机做手工,于是我就转学建筑了。
毕业后我决定不当传统的建筑师,探索了各种新技术和可能性。我设计过网站和包袋、学了Arduino和编程、去塔尔卡大学建筑学院教过书……最后,我回到纽约大学,攻读交互通讯硕士(Interactive Telecommunications Program,简称ITP),期间主要研究如何将电子垃圾循环利用,设计艺术品,例如用废弃电缆线做成项链。正是这个上纽大IMA项目之母,奠定了我与上纽大的不解之缘。
从ITP项目毕业后,我与一位艺术家合作创作互动装置,在业界工作的经历给了我很多启发。后来,我看到上纽大正在招聘,而IMA正是我在ITP的教授Marianne Petit参与创建的,我也有不少当年ITP的同学在上纽大工作,于是我兴奋地加入了。
我还记得面试时,招聘的教授问我为什么要加入上纽大IMA,我说,因为中国是世界工厂啊!这对于我,一个手艺人来说,再好不过了!
幸运的是,我和综合人文学科本科协调人、视觉艺术学艺术副教授Monika Lin合作,得到了纽约大学“绿色资金”(Green Grant)的资助,在上纽大打造了“重塑空间”(Re-makerspace)。这里不仅是我们举办研讨会和工作坊的地方,更是一片试验田——现在,我在这里进行生物和自然材料的实验。
您如何将您的研究融入教学?
“重塑空间”是我的研究基地。我的研究很大一部分专注于废物循环利用。在“绿色资金”的支持下,我在“重塑空间”不仅带领学生一起将回收的废品,尤其是塑料垃圾,制作成手工艺品和时尚单品,还将工作坊的参与范围辐射到IMA专业之外,与其他部门的同事和学生合作,变废为宝。
目前,我和Monika Lin教授在进行一项新研究——探究如何用生物和自然材料取代塑料,制作纯天然的环保产品。我们有幸申请到了纽约大学的“教学发展资金”(Teaching Advancement Grant),支持我们的实验,打算在这里设立一个“自然材料工作室”(The Natural Materials Studio)。
在“艺术与人类世:以材料为基础的行动主义”(Art and The Anthropocene: Material-based Activism)这门课上,我们和学生一起研究天然原材料能如何替代塑料。整个制作环境和用具很简单,就像在自家厨房一样。盐、醋、甘油、海藻……这些常见食材都可以做成类似“塑料”的材料。有些成功,有些失败,但我们都会把成品做成标本,像档案一样作为参考。
我们还在试验制作菌菇和结晶。我们不会按人类的意志将这些生物塑造成某种形状,而是让它们自由生长,尊重他们的生长周期。
塑料之所以便宜,是因为大量研究和资金都投入了研发量产廉价塑料的机器中。现在,我们需要通过提升大家的环保意识——不论是政府部门、企业还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社群,让可持续材料也能通过机器量产。单靠课堂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但至少我们的学生会开始思考,更多人一同思考,才能推动改变。
您在上纽大教授多门课程,涵盖了设计、编程等领域。您的教学理念是什么?
我的教学和研究紧密结合,相辅相成。我在上纽大教了很久的一门课叫“中国再造”(Re-made in China),我就是在这门课上和同学们一起回收塑料,制成工艺品,有时也举办公开的工作坊。
在“互动时装”(Interactive Fashion)课上,我们把服饰视为第二层皮肤,用技术与废物利用相结合的手段设计时装,在期末的“弃物重纫时装秀”上展示成果。
另一门融合了编程的课程“数据编程与制作”(Data: Code It, Make It)讲授数据物理化(data physicalization),即如何以批判性的方式呈现与社会议题相关的数据。这不是教学生们可视化数据、做图表呈现,而是教他们如何将数据创作成一个物件,以表达自己对某一社会议题的解读和观点。比如,将世界各国遭受家庭暴力的女性人数做成带刺的项链,具象呈现每个国家地区受家暴女性的比例,呼吁人们关注女性权利。
我的教学理念是希望教学生们学会学习。现在科技飞速进步,学会一门技术,又有另一门新技术诞生,但学会其中的逻辑,便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我希望让学生们不仅掌握技术,还能批判性地反思技术的应用。现在视频平台上的网课很多,但我想教给他们网课无法提供的知识。
您很多研究与教学都有IMA专业甚至上纽大之外的社群参与,您认为其中的意义是什么?
从个人层面上来说,我们很难光靠一己之力打造可持续发展的生存环境,但通过让不同社群的更多人在日常生活中一起践行可持续发展,就能慢慢产生实质性改变。
我曾和中文语言讲师柴晶合作,回收学校里废弃的防水布材料海报,不仅以海报为素材,教中文课上的学生更多课本之外的中文对话,还教他们如何使用缝纫机,将废弃海报做成包袋。
我和柴晶教授还通过学校的社区参与式学习(CEL)办公室联系上纽大所在街道,请退休阿姨们每周相聚,用旧连裤袜做成创意手工艺品。阿姨们手很巧,学习能力很强。尽管我不会说中文,阿姨们不会说英语,我们共同的语言就是手工,通过工艺品制作,也能交流想法。
我不太会商业化运作我的研究,每次做出新成果,我总是迫不及待地想分享给大众。大家在做材料实验的时候想在网上搜索信息,但利益驱使很多研究者把方法藏着掖着,这对研究领域的进步并非好事。因此,我要做一个开源的“材料博物馆”网站,就是为了创造一个学术共同体,互相分享经验和成果。
另一方面,我试图通过我的研究和教学,激发更多人对社会议题的讨论。我在时装设计和材料研发等实践中融入对性别问题、女性平权的思考。除了之前提到的代表世界各地遭受家暴女性的项链,我曾受疫情期间女性生理用品短缺的启发,在另一项“绿色资金”的支持下和Monika Lin提出了“可持续经期护理倡议”(Sustainable Menstrual Care Initiative)。我们不仅向参加工作坊的成员提供免费的可循环利用的环保月经用品,也与大家讨论“月经”与性别认同问题,消除月经羞耻。
此外,我认为扩大参与度是共同学习、共同进步的方式。我曾把学校的保洁阿姨、食堂阿姨和垃圾回收工请到“中国再造”课上。垃圾回收工教会学生们垃圾分类和塑料回收处理相关的知识,学生们也很惊讶,这些知识是学校里的老师们无法教授他们的。通过倾听阿姨们,学生们也了解了她们的智慧,以及她们所面临的挑战,在课程项目中设计工具帮助解决她们的现实问题。
同样地,每个学生都可以是老师。在IMA,我发起了一个叫Popcorn Sessions的项目,这个工作坊由学生主讲,从Arduino和动画到3D建模和排版设计,他们教授自己擅长的内容。这样的互相学习是宝贵的经历,也是我认为理想的教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