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华人中,讲闽南话、潮州话的远比粤语多,但粤语在大众文化中的辨识度却很高——一听就知道是粤语。”
这一现象,让上海纽约大学全球中国学助理教授黄嘉莉开始追问:语言的生命力,是否一定取决于有多少人还在“说”?答案或许是否定的。即使一种语言不再是很多人的日常交流语言,它仍可能以声音的形式留下来,被听见、被辨认,被一代代人记住。
从日常口语到广播、电影等大众媒介,她追踪粤语如何在中国内地、中国香港及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地传播,人们如何在不同语言环境中继续使用它。
对她而言,语言与迁徙的关系不只是一个学术问题。她在香港长大,祖母的迁徙曾跨越马来西亚、内地、澳门和香港。家族经历让她很早就开始思考:当人到了陌生的地方,语言会如何变化?这种变化又会如何影响身份认同?
黄嘉莉在香港中文大学完成本硕学习后,学术兴趣从英语文学转向华语语系研究(Sinophone)。2015年,她赴美国南加州大学攻读东亚语言与文化博士,其间曾获Andrew W. Mellon Humanities in a Digital World Ph.D. Fellowship(编者注:梅隆数字人文学科博士奖学金)、陈锡恩奖学金(Theodore and Wen-Hui Chen Endowed Fellowship);博士毕业后,留校任多恩西夫学者(Dornsife Fellow),后前往麻省理工学院比较媒体研究与写作系从事博士后研究。2024年,她加入上海纽约大学。
如今,她正在撰写自己的第一本书,以粤语的声音为线索,追踪它如何穿越地域、媒介与世代。
问:为什么会从“声音”切入粤语研究?
黄:一个很直接的观察是,很多人可能听不懂粤语,却能一听就知道那是粤语。我在洛杉矶唐人街就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一些年轻人仍然使用带有老粤语痕迹的表达,甚至在越南裔经营的中药店里,大家也在用粤语交流。
这些经历让我开始关注一种“sonic familiarity”,也就是“声音熟悉感”。一种语言未必需要继续作为日常交流语言,才会在人们的生活中留下痕迹。它也可能通过电影、广播、日常表达等媒介,成为人们熟悉的一种声音。
过去关于粤语的研究,很多集中在文字、影像或文化产业上。但声音本身包含了很多难以被文字记录的信息,比如粤语电影中的“食字gag”,很多时候依赖谐音、声调和语气才能成立。字幕可以翻译意思,却未必能保留声音带来的幽默。而在多语环境中,粤语与普通话、英语、马来语等语言之间存在语码转换,由此构成声音层面的交错,有时也会带出文字转写难以呈现的文化信息。
所以对我来说,“声音”是研究对象,“听”是研究方法。它让我去关注那些容易被文字和影像忽略的语言经验。
问:当您真正去“听”这些声音的时候,您有没有一些特别的发现?
黄:声音从来不是“中性”的,它也和权力有关。我们通常会把语言政策理解为“应该使用什么语言”的问题,但如果从声音的角度来看,它同时也是一个“公共空间里允许哪些声音出现”的问题。
1979年,新加坡推行“讲华语运动”(Speak Mandarin Campaign),推动以普通话作为华人社会共同语言。方言在公共广播中的使用受到限制,却仍通过家庭、私人收藏和其他非正式渠道继续流通,获得了存续的空间。

谁能决定一种声音可以被听见,什么声音被认为是正式的、标准的,什么声音又被认为是地方性的、不规范的,甚至是应该被排除的,这些都涉及一种语言等级(linguistic hierarchy)。粤语、闽南话、潮州话等语言并非天然处在不同位置,而是在不同历史和政治环境中被赋予了不同的社会价值。而当一种声音被排除出公共空间之后,它也不一定就完全消失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会继续关注那些已经不再日常使用、却仍然能够被人辨认出来的声音。
问:您具体如何“听”?“听”什么?从哪些材料入手?
黄:广东南音是我目前研究的一个重要案例。
南音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清代中叶。它曾经是广东市井生活的一部分,后来逐渐淡出,却并未“消失”,而是先后出现在现场表演、印刷唱本、唱片、广播、电影、电视等不同媒介中,如今又进入数字媒介。
我会比较同一首南音从唱本到唱片之后,声音的节奏、音色和表演方式发生了什么变化;也会比较原本发生在特定场所、面对特定听众的声音,在被录制、通过广播传播之后,又会被谁听见、在哪里被听见。对我来说,媒介不是一个被动的保存工具,它也会改变声音本身,以及人们接触和理解这种声音的方式。
我也研究早期粤语电影。1920年代,宁波邵氏兄弟在上海创办“天一影片公司”,1933年推出粤语片《白金龙》并取得成功,此后逐渐与粤语电影形成长期关联。香港在这一过程中扮演了重要的中转角色:电影从业者和作品不断跨越地域流动,也让粤语的声音传播得更远。
这也让我重新思考语言的跨地域传播。我们通常会把“语言被带到不同地方”,理解为人口迁移的结果:人去了哪里,语言就跟到了哪里。实际上,媒介同样可以让一种声音离开原来的地方,进入新的听觉环境。声音的流动,有时并不需要人的移动。

问:通过这些研究,您希望我们重新看到粤语的哪些面向?
黄:首先,我希望把粤语文化放回一个更大的地理网络中。
粤语文化史经常以香港为中心,但粤语的文化网络从来不只存在于香港。华南、香港、东南亚之间一直存在人员、媒体和文化的流动。如果把这些地方放在一起考察,我们看到的就不再是从一个文化中心向外传播的单向路径,而是一个更加复杂的粤语文化网络。
同时,我也希望把“听”更系统地带入华语语系研究。不只是问粤语在哪里被使用、谁在使用,还要问:它在哪里被听见?谁能够听懂?什么样的媒介和环境,让一种声音变得可辨识、可传播?
这也让我开始思考一个新的概念——“sonic phantom”(幽灵听觉)。它指的是那些已经不再被日常使用,却仍然留存在人们听觉记忆中的语言痕迹。
我感兴趣的并不是“听见不存在的声音”,而是一种语言即使逐渐退出日常使用,它过去留下的声音经验,是否仍然会影响人们对地方、历史和身份的理解。
问:来到上纽大后,这些研究又发生了哪些变化?
黄:学生带来的不同视角让我收获很大。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有些人的家族有着复杂的迁移经历。我记得2024年秋天,我教“中国移民和侨民网络”(Chinese Migrant and Diaspora Networks),开课前布置了一份口述史作业,让学生回去问问自己的家族史。有学生告诉我,他只是问了一句“家里是怎么来美国的”,就听到了好几个版本,还牵涉到改名。按照家人的说法,当年过境时登记人员不懂中文,给老一辈换了名字,于是就有了很多个“阿明”“阿发”。改名字,看似事小,却关乎一个人到了新地方后,以什么身份重新开始。

跨学科交流也让我意识到,一些问题可以从不同方向继续往下走。比如和历史、人类学、艺术和媒体领域的同事讨论“sonic phantom”时,大家从各自的学科出发,让这个概念变得更加立体。
这个概念原本只是我正在写的书中的一个章节,但当不断从不同领域得到新的反馈,我开始意识到,它可能发展成一个更独立的研究方向。目前我正在重新搭建框架,希望把这个概念发展成一项更完整的研究。
上海本身也提供了更直接的文化现场。这里的放映和文化活动很多,接触创作者和观众也比较方便。来上纽大的第一年,一位同学通过实习认识了Movie Movie影院的负责人,我们后来在那里放映了讲述语言和移民身份的纪录片《女人世界》(Chinatown Cha-Cha),还邀请导演参加映后交流。对我而言,研究一部电影不只是分析作品本身,也可以走进它实际发生的文化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