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是中国人心中那个柔软的词。
无论身在何处,无论路途遥远或艰辛,数亿人会在此时踏上归途。所有的奔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家。
有这样一群年轻人,对他们来说,“回家”的含义要复杂得多。
他们要回的“家”,是父母出生、自己却从未长期生活过的国度;他们要见的“家人”,是血缘上最亲近、现实中却鲜少谋面的“陌生人”。
春节的记忆,对国外长大的他们来说,是父母的讲述,是越洋电话里的乡音。
这个春节,四名从纽约大学来到上海纽约大学交流学习(Study Away)的华裔学生从上海出发,回到父母生长的地方,去“见”那些曾在电话里听过的声音。
振翅高飞的他们,踏上了找寻来处之旅。
1. “归属感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人记得你爱吃什么,不用你说,就放在你面前。”
回到父亲的家乡襄阳,因语言不熟,除了客套问候,张晴思(Emma Zhang)几乎不知道该和和亲戚们说什么,可大家每每见到她时,都满脸笑意。后来她想,接纳大概不来自你说了什么,来自你愿意来、愿意开口。
有一天,她一个人站在大姑家阳台上看灯火。大姑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朝她招招手。她们之前没正式地长时间聊过天,见面就是打个招呼。但那晚,大姑带她爬上阁楼,两个人并肩坐着,中英夹杂、连比带划地闲谈,心里都有些感慨。那一刻,她觉得大姑懂她,她也好像懂了大姑一点。
外婆话不多,看到她爱吃炸芋头球,就把那盘菜挪到她跟前;见她爱喝汤胜过吃饭,就总给她碗里添汤。归属感有时候就是这样,不用出声,有人把你的喜好记在心里。
刚到上海那阵子,新鲜劲儿过去后,张晴思在一个那么想认作“故土”的地方,反倒觉得和周围人离得很远。这次回来,被亲戚们围着,听着那句“再来玩啊”,她心里生出一种以前没有过的踏实。
2. “语言上确实有点磕绊,但挡不住我和家人的连接。”
瞿杰瑞(Jerry Ju)和母亲一起回了温州,和亲戚们过年。
第一次单独和外公待在一起,他心里有点打鼓——祖孙俩的普通话都不算利索,万一聊不下去怎么办?
对话比想象中顺当。外公带他去了寺庙,看了老屋,从田间地头里穿过。瞿杰瑞特意让外公带他去走一座桥。十年前,这桥还在修的时候,他们全家常去那里玩。
说不别扭是假的。当地人聊天都讲温州话,他刚学不久的普通话常常插不上嘴,偶尔会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好在有几位远房表亲,帮他翻译,带他逛城。语言这堵墙是真实存在的,但阻隔不了他想靠近亲人的心。
他回想,这趟温州之行最开心的事,都是和表亲们在一起——有本地的,也有从美国回来的。靠着翻译软件和智能软件帮忙,他发现能聊的还不少。回上海后,他想多和本地人打交道,多练练中文。
还有一件事他一直记着。上一次回中国是十年前,那次他见了一个叔叔。不知道是头回见面紧张,还是那叔叔本来就不爱说话,反正他一直有点怕他。这次回去,他大了几岁,中文也好了些,竟然能和叔叔讲起自己的爱好来,还一起去爬山、钓鱼。有一天他们爬到山顶,叔叔突然说:“来,咱俩拍张照。”小事一桩,但瞿杰瑞会记很久。
3. “听家里人讲过去的故事,一起说说笑笑,那些时刻,我想我会一直记得。”
这是沈丹(Eileen Liu Shum)第一次在上海和外公外婆还有长辈亲戚们一起过年。饭桌上最让她为难的,是怎么拒绝食物。菜都做得香,她刚吃一口,碗里又被堆满了。那种被宠着的感觉,暖到心里,撑到胃里。
她会牵着外公外婆的手在老街散步,两边挂满了灯笼,把路照得亮亮的。他们边走边讲些以前的事,她一边听,一边笑。
外公外婆平时睡得早,除夕那天却陪她守岁,一起等午夜的烟花。等到后来,两个人都有些累了,忽然窗外亮起来,有烟花绽放。她回头看他们,两个人睁大了眼睛,仰着脸笑,像孩子一样。
4. “那些在一起的时光,后来都成了共同的回忆,比说出口的话更长久。”
李嘉洋(Jason Li)这个春节是在福州过的,和母亲,以及一大家子亲戚。
让他印象最深的,是认人,特别是认称呼——大伯、二舅、姑父、姨丈,每个长辈都有称谓,比“叔叔”“阿姨”复杂多了。他笑着说,自己硬着头皮一个个叫过去,全靠亲戚们体谅,才算过了这关。
家人从头到尾都带着他,吃饭、串门、聊天,再忙也会喊上他。他说的话不多,也听不太懂福州方言,但家人在那里,他心里就觉得踏实。
有一晚,他和母亲坐在老屋的床上。那是她小时候待过的地方。她指这指那,讲起几十年前的事。长这么大,这次来上海读书是他第一次离家这么久,所以母亲专程从纽约飞来陪他过年,他觉得,能一块儿坐在这儿,好像比说什么都强。
在上海时,说英语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到了福州,说普通话时还是像个外人。这事他琢磨了一阵,想明白了:融入这件事,不在说什么话,而在自己开没开口。他想,以后该说就说,不用等语言练利索了再开口。

